名不正?“黑户”医学物理师55年参与救治数万癌症患者

55,一个不大不小的数字。而55年,虽然在浩瀚的历史长河里也不过是短暂一瞬,但于生命的长度而言,确是一个人人生的一大段历程。从医尤为不易,何况是“幕后”到鲜为人知的角色。

55年的开拓求索、“幕后”劳作,55年的匠心笃行、精益求精,55年的苦、乐与坚持参与了数万名癌症患者的治疗。如果时光倒流可以重新选择另一种姿态活着,“我依然会选择做医学物理师!”中国医学科学院协和医科大学肿瘤研究所肿瘤医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首席放射物理专家胡逸民教授果断而坚决地回应好医生网记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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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逸民被聘为首席放射物理专家

医学物理师?既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江湖人”称“放疗大管家”,权衡把控着五颜六色的剂量线,对包括患者的肿瘤定位、治疗计划设计、以及治疗实施的整个放疗过程中提供有效的技术支持,建立和执行各种放疗设备的质量保证(QA,为得到满足一定的目标和质量需求而制定的所有计划以及保证计划的执行具有足够可靠性所必须的措施与标准)和质量控制(QC,为保证达到QA标准而对实际工作质量进行的规范化测量、与标准进行比较和对工作过程进行的修正)、以及患者治疗的QAQC,是确保获得最佳治疗方案的重要参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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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逸民教授作学术报告

为什么会出现医学物理师?医学物理师究竟有多重要?“医学物理师与放疗医生,就像麻醉师与外科医生。”胡逸民教授解释道,“医学物理师需要精通物理,熟悉医学。”随着放疗技术的不断发展,治疗设备的不断更新,对肿瘤治疗经验的不断积累,放疗已被全球公认为癌症治疗的最有效的三大手段之一。但作为新中国第一批医学物理师,胡教授回忆起往昔时的神情激扬、自豪,也夹杂着几丝凝重。

忆往昔峥嵘岁月:助推精准放疗从未停歇

19648月,毕业于安徽大学物理系的青年胡逸民被分配到中国医学科学院日坛医院(即现在的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放射治疗科,我国肿瘤学和放射治疗学先驱者、奠基人之一吴桓兴教授(时任医院院长)和我国著名肿瘤放射治疗学家谷铣之教授(时任放射治疗科主任)非常看重这位物理学高材生的才华和潜力,时常鼓励,常常授道、解惑。而为了尽快熟悉关于人体构造等医学要点,青年胡逸民强忍着害怕与紧张积极学习病理解剖,还主动请求随医生查房……强学博览,足以通古今。不久,青年胡逸民就历练成了一名合格的医学物理师,医学物理学从此与他未来的职业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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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逸民与谷铣之教授

然而,由于我国放疗技术的落后,每次给不同的患者进行放射治疗时,都要更换不同的重达几十公斤的铅灌准直器(射野挡块)来阻挡多余的放射线,不仅操作繁重,放射治疗的范围、剂量、角度也都不精准,常常漏照癌细胞,或在杀死癌细胞的同时又过多伤及正常组织,能否精准杀尽癌细胞要靠“命运”或“运气”。因此,20世纪60年代的放疗医生常被戏称为“画框框的人”,而医学物理师更是人微言轻似“贩夫皂隶”般的存在。

齿少心锐的青年胡逸民不能理解也不愿接受这样的现实,凭借满腹经论及乳犊不怕虎的倔强,四处寻找零件,日夜磨砥刻厉,终于在医院的工厂车间里成功制作出我国首款只调整叶片位置而无需更换铅灌准直器就能顺利开展放疗的手动多叶准直器。“有点遗憾,当时的环境条件不允许申报专利,也没能发表论文。”胡教授感叹道。但这款手动多叶准直器仍被普遍认为是世界上首个多叶准直器,而后广泛应用于钴-60和高能电子束的临床治疗,这也意味着中国乃至世界的放疗界向“精准放疗”迈近了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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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高能电子束手动准直器

20世纪60年代,精准放疗不再神秘。放疗界已经找到了前行的大方向,去探索的意愿已经在找寻新的出路。“小胡,你记住,要想办法搞一个能自动变换照射方向的放疗机器,让肿瘤能每次得到照射,正常组织得以轮照,实现更好的生物效应治疗。”吴桓兴院长的嘱咐钻进了青年胡逸民的耳朵,印在了青年胡逸民的心上,也融进了青年胡逸民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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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逸民与吴桓兴教授

为了让放疗更精准,青年胡逸民苦心孤诣,博采众长,不断积累、总结临床放射治疗经验。在放疗一线工作了近十年后,终于20世纪70年代创立中国临床剂量学系统,提出了肿瘤放射治疗计划设计临床剂量学四原则,即肿瘤剂量要求准确,照射野应对准所要治疗的肿瘤即靶区;治疗的肿瘤区域内,剂量分布要均匀;射野设计应尽量提高治疗区域内的剂量,降低照射区正常组织的受量;保护肿瘤周围器官免受照射,至少不能超过其耐受量。

最关键的事件几乎总是在不受关注的情况下成功,也常常在争议中被实践证明、认同、传承。肿瘤放射治疗计划设计临床剂量学四原则亦是如此,从刚开始的不被接受,到临床实践的力证,放疗界更是惊喜地发现,肿瘤放射治疗计划设计临床剂量学四原则与欧美学者提出的放射治疗剂量学“十原则”高度契合。这象征着在放疗剂量学上,中国做到了与世界同步。而精准放疗,也不再遥远。时今,肿瘤放射治疗计划设计临床剂量学四原则已成为中国放射治疗的“金标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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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源加速器的基本结构

随着技术发展日新月异,放射治疗技术也不断革故鼎新。在放疗技术的浪潮涌动中,胡逸民以创新者的独到洞见矢志不移地致力于三维适形放疗(3DCRT)、调强放疗(IMRT)、立体定向放疗(SRT/SBRT)、以及肿瘤放射治疗质量保证和质量控制的研究。自古为者常成而行者常至,20世纪90年代初,胡逸民在中国独创开展体内预埋金球重定位的图像引导放射治疗技术,其著作《肿瘤放射物理学》于1999年出版,被国内外的医学物理学领域奉为“物理师的《圣经》”。尤为值得关注的是,其主持开发“三源6MV-X射线医用加速器调强治疗装置”,及相应的最新型肿瘤放射治疗三维计划系统,或将改变未来放射治疗新变革。

看今朝,“正名”又待何时:大“黑户”的呼吁

从学术理论转变成实际操作,或是一段很多人不曾想去行走的路。但胡逸民却笃行倔强亦乐此不疲,而业界称之“中国医学物理第一人”,正可谓实至名归。2013年在英国布莱顿(Brighton)国际医学物理学术大会上,对全球遴选出50名对现代医学物理学做出过卓越贡献的医学物理学家进行表彰,胡逸民教授成为当选的唯一中国专家。2015年国际医学物理和生物医学工程大会上,胡逸民教授被授予国际医学物理组织(IOMP)全球6名院士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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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逸民获全球50位对现代医学物理发展作出突出贡献的科学家殊荣

55年来,作为中国医学物理师的先驱者,胡逸民教授参与了数万名癌症患者的治疗,更为我国培养了大量的放射物理人才。然而,胡教授明确表示:“目前的人才规模远远不够,医学物理学和放射肿瘤学几乎是同时产生的,但我国却重视不够,学科建设困难重重,与欧美等发达国家存在较大差距。”《2015年中国大陆放疗基本情况调查研究》显示,我国2015年拥有医学物理师人数为3294人,放射肿瘤医师与物理师比例为4.811,而发达国家早就已达到11。换言之,我国医学物理师实际缺口近12000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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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逸民教授学术著作

12000名的缺口,意味着什么?2019年国家癌症中心报告显示,2015年全国新发恶性肿瘤病例数约为392.9万例,2015年全国恶性肿瘤死亡例数约为233.8万例。而世界卫生组织建议,50%-60%的肿瘤患者在治疗的不同阶段需要接受放疗。而放疗,则需要医学物理师的参与。国际原子能机构建议,每200名需放疗的患者应配备1名物理师……细思极恐!

追本溯源,由于职称体系缺失,我国大陆目前没有专门的医学物理师职称体系。而在职的医学物理师的职业生涯也存在各种问题,比如医学物理师只能并入技师、工程师、教师、研究员或护士等职称体系。“目前,医学物理师没有完善的职称晋升机制,严重制约了人才队伍的培养、稳定、和壮大。”胡逸民教授坦言。没有职称就没有正常的晋升之道,“黑户”不仅影响晋升和待遇,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专业水平,造成医学物理师人才大量流失、专业训练机遇难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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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我国医学物理师培养曾长期处于被忽视的状态。2011年前,教育部一直没有学科设置,之后才开设二级学科招收本科生,目前也只有北大、清华、武大、南航、南华、苏大等大学设有医学物理专业。但不容忽视的是,我国从业医学物理师的学历差异较大,硕士、博士学历寥寥无几,且在各级医院里很多是由没有接受过系统培训的医生或技术员以及生物医学工程人员承担着医学物理师应负责的“硬核”工作,医疗质量难以保障。

放疗质量非同儿戏,医学物理师不容小觑,直面严峻的防癌抗癌形势,“医学物理师职业设置、医学物理师教育建设,我们中国大陆必须要跨出这一步,哪怕用十年二十年,也要汇聚社会多方力量尽快建设医师、医学物理师、技师‘三师’对患者负责的新体制!”胡逸民教授呼吁道。



来源:好医生医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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